


作者: 來源: 牡丹晚報 發表時間: 2025-12-12 09:54
□馮祥光
老家雜物間的角落,立著一輛落滿塵灰的獨輪車。榆木的車架已泛出深褐色的包漿,鐵皮輪圈銹跡斑斑,車把處磨得光滑的紋路像刻在時光里的指紋,靜靜訴說著一段沉在歲月里的往事。
父親偶然瞥見它,指尖撫過生銹的輪軸,忽然開口:“村東頭那條河,就是靠這獨輪車、地板車,一捧土一捧土挖出來的。”我蹲下身,摩挲著車架上深淺不一的劃痕,仿佛看見數十年前的晨光里,一群農人推著獨輪車走向村東的荒灘。
那時候沒有柴油三輪車,甚至連像樣的工具都少。父親說,挖河的日子里,天不亮,村口就響起獨輪車“吱呀”的聲響,像一支粗糙卻執著的歌謠。男人們弓著背,推著裝滿濕土的獨輪車,車把壓在肩頭,步子邁得沉實,車輪碾過土路,留下兩道深深的轍印。女人們也不閑著,有的拉著地板車,有的用鐵鍬往車里裝土,汗水順著黝黑的臉頰往下淌,洇濕了粗布衣裳,卻沒人肯歇一歇。
河的雛形,就在這一趟趟往返中慢慢顯現。獨輪車的車架磨破了男人們的肩頭,有人在車把上纏上布條,繼續推;地板車的輪子陷進泥里,幾個人合力抬起來,踩著泥濘往前走。父親說,那時餓了就啃兩口玉米面窩頭,渴了就喝幾口裝在搪瓷缸里的涼水,歇晌時,就坐在剛挖開的土坡上,望著還沒成形的河道,聊著挖通后莊稼能喝上水的光景,眼里滿是盼頭。
我走到村東頭的河邊,河水清凌凌地淌著,岸邊的楊樹長得枝繁葉茂,很難想象這里曾是荒灘。河面上的風掠過,帶著水汽,仿佛還能聽見當年獨輪車“吱呀”的聲響、看見那些彎腰推車的身影。他們沒有先進的機械,僅憑一身力氣、憑著想讓日子變好的執念,把荒灘挖成了河,讓旱了多年的田地有了水,讓村莊的日子有了奔頭。
回到雜物間,我輕輕拂去獨輪車上的灰塵。它不再被使用,卻成了故鄉的一枚印章,刻著父輩們的堅韌與執著。那些推著獨輪車挖河的日子,沒有驚天動地的故事,卻藏著最樸素的力量——一群人,一件事,憑著一雙手、一輛車,把貧瘠的土地揉成了希望的模樣。
如今,村里早已有了各式各樣的農機,獨輪車、地板車都成了老物件,可它們承載的東西,從未被時光抹去。就像村東頭的河,依舊淌著水,滋養著土地,也滋養著一代又一代人的記憶。那輛角落的獨輪車,是父輩們的勛章,也是故鄉最珍貴的底色。它提醒著我,所有安穩的日子,都藏著前人的一步一個腳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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